(读小说吧 www.duxs8.net)“卫大姑娘出府的那日,将军还喝了一碗粥。我们都以为最难的时候过去了。谁想到,隔日人就不好了,刚开始口吐白沫,胳膊和腿都动不了,后来说话也不利索了,如今成日都在昏睡。”
岳夫人说着,看了一眼跟过来的阿寿,“我让人去请你们,才知道正修堂出了事。亏得我们管事碰到阿寿。这孩子热心,帮咱们找了正修堂的几位大夫。这些日子,也是他在床榻边照应。”
阿寿被夸得不好意思,“大将军是我师父的病人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到底诊出何症?”
卫湘君看向阿寿。
“……中风。”
阿寿神色立马严肃下来,“秦公子说,大将军在武胜关便宵衣旰食,常常成宿与部下讨论军情,已然积劳成疾。后头大将军又受重伤,把身上的病都激出来了。”
卫湘君伸手把脉,好一会后,问道:“用的什么药?”
“通圣散、四物汤、黄连解毒汤。”
卫湘君立时惊住了,“谁给开的?不知莽撞吗?”
“怎么了?”
岳夫人疑惑地问,“是药不对?”
看了看岳夫人,阿寿道:“咱们几位夫人商议了好一时,都觉得还是稳妥些,等师父或师姐回来,再定后头的方子。当时用的就是大黄、黑豆与水同煮,每日两三回。”
“用过了如何?”
“反正,人醒过来了。可后头……”
阿寿话到一半,却迟疑了。
“府里有长辈领来一位老太医,看过你们的方子后,一定要方子,说是这病不宜拖延,要快些压下去。将军也点了头。”
岳夫人接过话,眼神中带着担忧,“可是哪儿错了?”
既是岳大将军同意的,卫湘君能说什么?
加减愈风汤的确能治中风,可若不对症而治,便是要夺人性命。
长长叹了口气,卫湘君又看向阿寿,“现在有何症状?”
“大将军的精神愈加困顿,手脚冰凉,还是没法动弹,已有大半月了。”
“全倒掉!”
卫湘君心里沉甸甸的,这才明白,前世岳大将军的名字,为何后来再无人提起。
方才她探出来的脉,已如蛛丝一般。
看来是到最后时候了。
此刻岳夫人声音都颤抖了起来,“那药有问题?”
“是下得太狠?”
秦轼之接过话,骂了句,“开药的是谁,赶紧将人绑了!指不定是细作?”
有人这时进来,在秦轼之耳边说了几句。
“到外头去!”
秦轼之朝床榻上看了看,又叮嘱卫湘君一句,“你能过来,咱们就放心了。人就交给卫大姑娘。”
这边秦轼之刚出去,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将军。”
岳夫人弯下腰,“卫大姑娘回来了,她来瞧你了!”
好一会后,岳大将军目光落到了卫湘君的脸上,张了张口。
“小女见过大将军。”
卫湘君心生怅然,只为岳大将军那眼神里的不甘和无奈。
“混账东西,齐国人有什么脸跑咱们衡阳耀武扬威!人在哪儿?老子这就过去宰了他们。”
“秦公子,吵着病人了!”
卫湘君走到门口阻止。
秦轼之反应过来,冲着报信之人递了个眼色,两人走到了别处。
“那位太……医救老将军……不追究。”
岳大将军开了口,声音艰涩,很费力地一个字、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看来方才的话,岳大将军都听到了。
岳夫人忙哄道:“不追究,你且歇息,湘君来了,咱们先将病治好。”
岳大将军喉咙咕噜了几下,问,“轼之……”
“他出去了。那孩子你从小看到大,就是个到哪儿都待不住的。”
岳夫人打起马虎眼。
也没说几句,岳大将军又陷入了昏睡。
让阿寿守着岳大将军,卫湘君扶住岳夫人的胳膊,“让大将军先休息一时,夫人,咱们到外面透透气?”
前院一处半月门外,天色已然大亮,卫湘君也同岳夫人说了实话。
岳夫人的帕子便被眼泪浸湿,喃喃了许久,“怎会如此?”
“卫湘君,你是大夫,如何不能救人性命!”
秦轼之指着卫湘君鼻子开骂了,“亏得老子三番四次救过你们!”
岳夫人忙劝道:“小声些!”
他们特意挑了离书房最远的地方,便是怕岳大将军在屋里听到动静。
卫湘君摇头,“小女如今能做的,便是让岳大将军……走得安稳些。”
虽能理解人家心中痛楚,可有些事情,终究必须面对。
此刻便是她师父来,也是回天乏术了。
岳夫人到底经过大风浪,终于稳住心绪,“无咎那边,轼之,你写封书信过去,把事儿说明白,让他也有个准备。至于……老夫人那边,暂时不要说。”
“不说什么?”
岳老夫人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片刻的错愕后,岳夫人忙背过身去。
“罢了,我都听见了。”
岳老夫人的眼圈也红了,“对姓岳的来说,这也不过寻常事。”
“老夫人,是媳妇没能照料好将军,都是我的错。”
岳夫人跪到了地上,泣不成声。
“来人,扶夫人回去歇一时!”
岳老夫人看向儿媳,“事已至此,也是没法子的事。难为你嫁到咱家,辛苦了半生。本想着,你或许不用如我一般,孤零零守半辈子。如今看来,咱们都是一样的命!”
“母亲……”
岳夫人一边哭着,一边不住地摇头。
有两个仆妇上来,一左一右扶着岳夫人上了一抬软轿,还是将人送走了。
“该准备的后事,开始准备。”
岳老夫人吩咐家下的仆人,想了想道:“还有王后娘娘那边,也要知会……”
话到一半,岳老夫人却停住了。
凤仪宫那边什么状况,岳老夫人如何不知。
这一儿一女,让她操碎了心。
“老夫人,回头我让母亲进宫。”
秦轼之上前道。
岳老夫人正在犹豫,阿寿小跑到跟前,“秦公子,大将军醒了,让你过去。”
“何事?”
阿寿被问住,半天答不上来。
“轼之,老身同你一起!”
岳老夫人吩咐道,往书房那边走去。
阿寿没跟上,站到卫湘君面前,“师姐,大将军若有个三长两短,是不是咱们师父,更出来不了?”
和阿寿对视好一会,卫湘君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台阶上,卫湘君和阿寿并排坐着,都不想说话。
还是卫湘君先开了口,“替我找一套针。”
“啊?”
“后头几日,我要为岳大将军施针,到时候你在边上帮我。”
阿寿嗯了一声,眼睛闪了闪,“我知师姐针法极好,能不能救下岳大将军?”
卫湘君苦笑。岳大将军已然药石罔效,施针也只是缓解他痛苦。
不能不说,高权父子的奸计终于要得逞了。
又沉默了好一时,阿寿终于想起来问道:“师姐这几日去哪儿了?”
“一个叫卢村的地方,山青水秀,像世外桃源一般。”
卫湘君莫名有些灰心,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,带着师父和师娘回到荆阳。
那儿是他们的世外桃源。
“我便知道,师姐一定会回来救师父。”
阿寿低着头道:“昨儿我还问过秦公子,他好像也没有办法救咱们师父。”
“你想我怎么救?”
秦轼之走了过来,坐在两人上面的台阶上,“若是用武,我今晚亲自领着人进去,把你们师父劫出来,不过从此以后他便是逃犯,就像卫大姑娘,脸被人画得死丑,到处张贴。”
阿寿扭头问,“若是用文的呢?”
“想办法让国主亲自赦免。”
这一文一武,果然听着都不靠谱。
卫湘君到底起身,“阿寿,既然我过来了,这边便交给我。你先回去吧。别让你爹娘为你担心。”
阿寿托着腮,“爹娘知道我在这儿,他们说,我既然是郑乔生的徒弟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给师父丢脸。”
“你做什么?”
秦轼之忽地大喝一声。
卫湘君起初以为秦轼之在冲阿寿发火,待转回头,才发现有人在岳大将军窗外,伸头朝里瞅。
“来人,将她拿下!”
秦轼之下令。
卫湘君忙拦道:“这位是崔大娘,她是随我过来的。”
方才急着进去,卫湘君都把崔大娘忘了,完全没想到,她不但没走,还跑进了前院。
崔大娘瞧着众人又围上,依旧全无惧色。
“她没有恶意,且岁数也大了。”
卫湘君在边上求情。
秦轼之未必想追究,拨出的刀收回了鞘中,“赶紧走!”
卫湘君想起一事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袱,递到崔大娘面前,“这是四十两银子。今日多谢,你还是回去吧!”
崔大娘也没客气,接过银子塞进怀中,随口问了句,“岳震啥时候咽气?”
卫湘君:“……”
“来人,将她轰出去!”
秦轼之恼了。
“不要难为崔娘子。”
岳老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。
卫湘君怔住。
难道岳老夫人也认得她?
崔大娘瞧了瞧众人,冷哼一声,昂头往外走去。
卫湘君到底承了人家的情,抬脚便要去送,刚到门口,崔大娘忽地站住,“瞧着意思,岳家军这是一代不如一代。也是活该,谁教你们作了孽!”
“放肆!”
秦轼之说话便要冲过来。
不只他,院子里站的几名岳家军又都拔了刀。
“我说错了?”
崔大娘冷笑,“岳震太过优柔寡断。若换了别人,早早灭了那居心叵测的齐国,一鼓作气统一中原,如何会走到今日地步?”
“无知妇人,居然对大将军说三道四!”
有人骂了出来。
卫湘君只能赔笑,“她顺嘴胡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心里话。”
外头闹成这般,岳老夫人到底被惊动,从里头走了出来,“好了,都把刀收了!”
便是再不服,老夫人发了话,没人敢不听。
崔大娘瞧了瞧众人,这回终于出了前院。
岳老夫人站在廊檐上,轻叹一声,说了句,“湘君,后头……拜托你了!”